第13章 无声处,杀声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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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元的双耳,便是这深宫中最精准的度量衡。

     靴底碾过金砖的声音,在他耳中并非一成不变。

     材质、重量、磨损程度,甚至主人落步时的心绪,都会化作最细微的音差。

     近来,大司马贾充的脚步声变得愈发沉重且急促,入宫的频率远超往常。

     更关键的是,每次他从昭阳殿面圣而出,那双官靴踏在金砖上时,总会发出一种沉闷黏滞的“噗”声,像是踩过腐叶覆盖的湿土,吸音而滞涩——这声音极轻,却逃不过裴元的耳朵。

     他曾于东府外守候过一夜,听见清晨扫地的聋役清扫廊道,扫帚上抖落的青黑色泥屑落地时,正是这般闷响。

     那一夜细雨初歇,裴元倚墙静听,忽闻两名校事府差役低声交谈:“今日审完那犯人,靴底全是那青黑烂泥,黏得像裹了尸油。

    ”语毕,一人轻笑,“东府后园的‘鬼土’,踩一脚,魂都沉三分。

    ” 裴元记下了这声音,也记下了“青磷土”三字。

     后来,他借李昭之手,取得一块密封陶罐中的湿泥样本,置于琴匣旁。

     每逢夜雨滴落其上,那“噗噗”之声,与贾充靴底踏地之音,竟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 他将此发现密奏于御座上的年轻天子曹髦。

     曹髦把玩着一枚玉佩,目光沉静如水。

     宫中何处有新泥? 唯有东府后园。

     而那里,正是贾充麾下校事府用以密审人犯的所在,园中泥土因常年血水浸润,混有磷火,呈诡异的青黑色,被称为“青磷土”。

     一步,两步……贾充的脚步声在曹髦脑中回响。

     这沉重的步履,踏响的不是宫中地砖,而是曹氏宗族与旧臣们走向末路的丧钟。

     他正在罗织罪名,一张针对“曹党”的大网已然张开,甚至可能已经开始收网,抓捕那些外围的羽翼了。

     曹髦眼中寒芒一闪,对裴元低语数句。

     数日后,司马昭设宴,召裴元当席演奏。

     琴音淙淙,如流水行云,正是千古名曲《广陵散》。

     满座公卿听得如痴如醉,连素来不苟言笑的司马昭也微捻胡须,神情舒展。

     然而,就在乐曲渐入尾声,杀伐之气渐起之际,一道几不可闻的幽咽之音,如地底寒泉,悄然混入了激昂的琴声之中。

     那并非寻常乐音,而是裴元以失传古法“裂石引”激弦,使琴腹暗震,其声不在宫商角徵羽五音之内,谓之“幽煞之音”。

     久闻者气血逆流,魂魄动摇,如坠深渊,不得自持。

     此音非耳可闻,直透颅骨,扰人心神。

     昔有乐师以此音惑敌,敌将当场呕血而亡。

     司马昭猛地皱起眉头,锐利的目光扫向左右,厉声问道:“何处来的杂音?” 左右侍从一脸茫然,面面相觑:“大将军,并无杂音啊。

    ” 见司马昭面色不悦,众人皆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 三更已过,大将军府内烛火未熄。

     司马昭独坐帐中,耳畔似仍有那幽咽之声盘旋不去,如丝如缕,扰得心神难安。

     他揉了揉太阳穴,忽觉一阵眩晕袭来,仿佛有细针在颅内轻轻刮动,指尖触额,冷汗微渗,如寒露凝肤。

     **冷月无声,移过宫檐,将清辉洒入长乐宫深处。

     一豆烛火在风中轻晃,映出曹髦嘴角那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。

     ** “琴中一音,已乱其心神。

    ”他轻啜一口温酒,低语如风,“明日朝会,便是我癫狂之时。

    ” 次日早朝,曹髦正襟危坐,议及边防军务,神色如常。

     忽然,他脸色一白,猛地扶住龙案,急促地喘息起来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指尖冰凉,触感如握寒铁。

     “陛下!”内侍大惊,慌忙上前搀扶。

     曹髦却一把推开他,双目圆睁,死死盯着空无一人的殿角——那一瞬间,他仿佛真看到了父皇披血而来,龙袍染赤,口唇微动,似在低语。

     “别过来……别过来!先帝……朕昨夜又见到先帝了……他说……他说宫中有鬼,是来索命的……” 他声音颤抖,眼中泪光闪动,不知是演,还是痛到了极处。

     满朝文武哗